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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3月8日星期二

《中国古代房内考》

李零先生说这书有三个遗憾:1、图版纸挤进了前言,2、作者介绍有误,3、没有印数。 我觉得可以加一条:正文用纸较差。


谈《中国古代房内考》
李零《读书》2011年第1期
  《中国古代房内考》的中文译本,前后出过两个本子,每次都很不容易,每次都留下遗憾,个中甘苦难为外人道。
  第一个本子是上海人民出版社一九九○年版(内部读物)。稿酬千字二十四元,合同十年,一笔买断。此书铺天盖地,有无数盗印本,错字很多(因为不给看校),如“图版”印成“版图”,“那话儿”印成“那活儿”。这个本子,还被转让版权给台湾桂冠出版社,后者错得离谱,没有机会改。
  第二个本子是商务印书馆二○○七年版。我们苦苦等了十年,本来取得Brill授权,打算在三联出版,希望出个修订本,流产,这才转到商务印书馆,版税百分之八,又是一签八年。这个本子是正式授权本,经过全面修订,增加了六个附录,印得很漂亮,但也有遗憾。一是图版纸挤进了前言,二是作者介绍有误。他们在付印前让我看过,然而奇怪的是,我指出的问题,他们坚决不改,理由是编辑管不了印制。还有,就是没有印数。
  关于高罗佩,在商务版中,我已经说得太多。我很久没有回到过这个话题,没有两岸清华这个会议,我还转不回来。一九九二年,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和荷兰大使馆筹备过一个会,纪念高罗佩逝世二十五周年,文章我都写好了,不知怎么回事,会没开成。我没留心,今年是何年,想不到,高氏如果活到现在,已经整整一百年了。
  高罗佩是我老师那一辈人。他这一辈子,人只活到五十七岁,但写了十九本专著,三十六篇文章,十七本小说,真不容易。
  《中国古代房内考》是高氏的传世之作,在他的十九本专著中名气最大。这书是一九六一年出版,当时我才十三岁。马王堆帛书是一九七三年发现,比它晚了十二年。他看不到这么重要的发现,但他的书好像是为这一发现做准备。我在考古所(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)那阵儿,所里进过这本书。我见此书,如获至宝,复印过一份。我们的翻译就是利用复印本。
  高氏对中国性文化的研究,从深度和广度上讲都是开创性的。此书从上古讲到明清,跨度很大,但作为支撑的东西,主要是三大块:房中书、内丹术和色情小说,其他,大多是点缀。这三个方面,过去是三不管。第一个方面归医学史管,医学史不管;第二个方面归宗教史管,宗教史不管;第三个方面归小说史管,小说史也不管。专业人士没人搭理,非专业人士又不得其门而入。你只有理解这种困境,才能理解他的贡献有多大。
  他的书并非十全十美。我们很容易给他挑毛病,每个方面都可以挑点毛病,但到目前为止,还没有一部书可以取而代之。
  高氏的学问有两个特点,常人不具备。
  第一,他是个外交官,但肩无重任,衣食无虞,有的是时间。他是把主业当副业,副业当主业,兴趣广泛,一个问题牵出另一个问题,每个问题都很投入,不玩则已,玩,就玩到很高水平。他不是学界中人,自然不受学科限制。“避席畏闻文字狱”的问题,他没有;“著书都为稻粱谋”的问题,他也没有。
  第二,他是个大玩家,一切跟着兴趣走。他懂多种语言、多种文化,走哪儿玩哪儿,玩哪儿算哪儿,并没有特定的学术目标。这种研究既不同于早期的传教士汉学,也不同于法国的学院派汉学,更不同于二次大战后兴起配合地缘政治的美国汉学或所谓中国学(China Study)。他就一个人,寓学于乐,寓乐于学,自娱自乐。
  这种研究很奢侈。
  高罗佩是职业外交家,他在五个国家当过驻外使节。五国中,他在日本待得最长,前后三次,长达十三年,在中国只待过五年,但对中国可谓情有独钟。他太太是中国人,她说她的丈夫简直就是中国人。他吃中国饭,说中国话,研究中国文化。很多人都觉得,他比中国人还热爱中国。杨权先生说,他对中国的赞美,真让我们受宠若惊。
  外国人夸中国,李约瑟是代表。他的研究,对纠正西方人的偏见有大贡献。“彼丈夫兮我丈夫”,大家彼此彼此,扯平了。但我们不要忘了,他到中国找科学,标准却是现代科学的标准,非常西方的标准。
  外国人爱中国,可以有各种各样的爱。爱或不爱,用不着大惊小怪。日本人,唐代,很佩服,但现代不一样,谁把它打败,它才佩服谁。欧洲人的爱,是博爱。殖民时代,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,王对王土,王对王土上的一切都很爱。
  陈珏先生谈《长臂猿考》,让我浮想联翩。人对动物的态度可以折射人。殖民也好,奴隶制也好,人和动物的关系也好,都不是近五百年的事。现在,埃及考古,发现修金字塔的人吃面包,喝啤酒,所以说他们不是奴隶,而是工人,但工人和奴隶怎么定义,吃好喝好,是不是就不是奴隶?奴隶也不都是关在笼子里。
  人类对动物的慈悲心从来就不曾彻底过。他们的爱,从来都是以人为中心。再爱,也断不了口腹之欲,不吃牛羊猪,就吃鸡鸭鱼。猫狗不能杀,苍蝇蚊子要不要保护?“杀要人性的杀”,本身就不是动物标准。
  高罗佩写这本书,结论很简单:中国人的性生活很正常,不但正常,还很高尚,这个结论有点像李约瑟。
  美国有位女学者批评高氏,认为他的书是个大阴谋,他把中国写成男性的理想国,是为了抵制女权运动。这么讲,当然很过分。但高书的主旋律是赞美,这点没错。他的褒是针对贬,不是贬男或贬女,而是贬中国文化。
  高罗佩对中国文化的认同,主要是文人士大夫的风雅生活,如笔墨纸砚、琴棋书画,他怎么会对房中术这么“低俗”的问题感兴趣,主要是缘于画,缘于明代的“春意儿”(春宫画)。他是从“春意儿”顺藤摸瓜,摸到上述三大块。
  高罗佩的《秘戏图考》是此书的准备,他的基础材料是收在《秘戏图考》里。《秘戏图考》是他第二次出使东京时所写,《中国古代房内考》是他第三次出使东京时所写。两本书都是他在日本利用他在日本收集到的材料写的。《秘戏图考》附有《秘书十种》,就是基本的文献素材。其中有房中书,有明清小说摘抄,有春画题辞。
  高氏研究房中书,主要是追随叶德辉。他对叶德辉的死深抱惋惜。叶德辉在《双景丛书》中辑过《素女经》、《素女方》、《洞玄子》、《玉房秘诀》,主要来源是《医心方》。《医心方》是日本的医书,里面抄了不少失传的中国古书,很宝贵。高氏讲房中书,主要是利用叶氏的辑本,叶氏错,他也错,在考镜源流和文献校勘上没有太多贡献。但他指出,这些书还有更早的背景和更晚的延续,却很有眼光。
  中国的房中书,我做过系统研究。《医心方》的引书,主要来源是道教的房中七经,房中七经前有《汉志》六书,《汉志》六书前有马王堆七书,可谓源远流长。我从我的研究发现,它们代表的传统是个绵延不绝的传统,即使传到明代也没有断绝。例如高氏搜集的明抄本《素女妙论》就是解读马王堆房中书的钥匙。
  关于内丹术,高氏的讨论相对薄弱。最初,在《秘戏图考》中,他把中国的采战术看做性榨取。蒙克(Edvard Munch)的画就经常把女人画成吸血鬼。后来,他接受了李约瑟的批评,在《中国古代房内考》中,他又强调,这是一种“水火既济”之道,不是两伤,而是两利,对女性有利。其实,采战的评价,还是要从多妻制的背景来考虑,中心还是男性。高书对中印房中术的比较研究,很有意思。它们到底谁传谁,高氏说中国传印度,只是假说,但他说,中国的房中术年代早,有自己的独立起源,没错。中印房中术有相互影响,也值得研究。我写的《昙无谶传密教房中术考》就是对高书的补正。
  小说这一块,主要反映的是明清时期的传统。小说中的房中术并不神秘,主要是“顺水推舟”、“隔山取火”、“倒浇蜡烛”这一套,很容易懂。大家读不懂,主要是淫器和春药。这次,我的论文,《角帽考——考古发现与明清小说的比较研究》,就是研究出土的淫器。这篇文章本来是应曹玮先生邀请,就秦帝陵博物馆的文物讲几句话,因为开这个会,我就拿它来凑数。杨权先生在会上说,我应该写一部《中国淫器考》。其实,我早就从这个阵地上撤下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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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3月20日星期六

李零先生关于《七十年代》的讲话

《七十年代》,北岛、李陀主编,牛津大学出版社,2008

小人物与大事变
——关于《七十年代》的讲话
李零
这个集子是北岛、李陀编的,我只是作者之一。
“七十年代”很重要,对我们这一代人很重要。很多人,很多事,都值得重新回味。
过去,我跟唐晓峰谈过这事。他跟北岛是老同学、老朋友。北岛移居香港后,他跟北岛说这事,北岛一听就说好。他是个说干就干挺能张罗的人,居然约了不少人。他和李陀编这书,出得真快,二○○八年出“牛津版”,二○○九年出“三联版”。原来只是说说,想不到这么快,书已经印出来了,一下就有了两个版本,香港和内地都能看到。
这个集子是大家写的,立场不同,眼界不同,好就好在七嘴八舌,不是同一个声音。每个人都从自己的角度写,各写各的经历、各写各的体会,谁也不代表谁。想法不一样(不可能一样,没必要一样),没关系,共同主题摆在这儿,大家都谈“七十年代”就好。这是大家共同经历的时代,一个值得怀念和反思的时代。
任何大时代,都是由凡人小事构成,人太多,事太多,细节太多,纷乱如麻。太多怎么办?只好遗忘。有意无意,一定会简化,有美化,有丑化,功归谁,罪归谁,最后只剩几个大好人和大坏蛋,大家就记住了。
这不是原生态的历史。原生态的历史不可能拷贝,拷不过来。
最近,“记忆”一词很时髦。历史是什么?据说是保存“记忆”。“记忆”是什么?全是挑肥拣瘦剩下来的东西。
历史是“选择性的记忆”,忘掉的比记住的多得多。就像你看过的电影、小说,现在还剩什么?全是过眼烟云。
“记忆”的前提是“忘记”。很多东西都被我们扔进了历史垃圾箱。我们扔掉的是大部分,留下的是小部分;埋掉的是大部分,挖出的是小部分。好不容易挖出点儿什么,还全是碎片。我是学考古的,对这一点体会很深。我们的记忆一直是摇摆于二者之间。
当我们还生活在历史之中时,我们无法理解历史。当我们理解历史的时候,我们又离开了历史。只有离开历史,我们才能写历史,这是无可奈何的事。
可是这样的历史还可靠吗?
每当我们怀旧,大发思古之幽情,想把千疮百孔的历史讲得有头有尾、活灵活现时,历史就变成了文学,不由自主,不可避免,一开口,就是文学。
但历史毕竟不是文学。我们经历的事,会被后人猜,后人想,无可奈何。有人说,谁也无法复原历史真相,任何历史研究都是猜想,甚至把这种无奈当理论讲,当胡说八道的借口讲。
我们要谈的是历史,不是历史学。历史学难免虚构,但历史不能虚构。它对当事人来说是真实存在,对后人来说是真实存在。所有胡说都可能遭遇“考古”。“山川而能语,葬师食无所;肺腑而能语,医师色如土。”在档案面前,在出土发现面前,在许许多多历史证人面前,胡说将无地自容。
不管我们的记忆如何不可靠,历史的细节如何不可考,这是个非常真实的时代,我们亲身经历过的时代。
在我们的短暂人生中,它只是一小截,只是二十世纪下半叶处于中间位置的一小截,十年而已。十年一觉扬州梦,转眼就过去了。
庄子讲过小大之辨,我们都活不长,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,比朝菌和蟪蛄强不了多少,大家都是可怜虫。语云,“人生一世,草木一秋”。我们就跟大树上的叶子一样,早晚会枯黄陨落,秋天一到,就掉下来。
树叶虽小,但见证了春秋,既目睹了繁花似锦,也目睹了大树飘零。
上个世纪,前五十年和后五十年不一样。一九四九年以前,基本上是战争与革命的年代,兵连祸结、死人无数,英雄辈出、大师辈出。我们是生活在这个时代之后,是生活在冷战时期。我们都是冷战下的蛋。
冷战时期,世界依旧是个坏世界。
奥维尔的《一九八四》就是讲这个世界。三大帝国,全有核武器,谁都不敢用。和平的意思就是这种战争(“战争即和平”)。
中国,夹在大国之间,不是围人,而是被围。“敌军围困万千重,我自岿然不动”。“我自岿然不动”的意思是什么?是“一穷二凶”。
解围是首要问题。
冷战的特点是什么?是制度扭曲,杀人不见血,全是内伤。围人的和被围的都紧张。
更何况,冷战时期,不是没有热战。
“二战”后,最大的两次热战都发生在亚洲,一次在东亚(朝鲜),一次在东南亚(越南),中国都参加了。
中国的事,离不开这个大背景。
因为年龄的缘故,我们恰好目睹了共产主义从高潮到低潮的历史巨变。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,对比很强烈。这个转折点是什么?是七十年代。
怀旧,大家很容易想起“八十年代”,很容易忘掉“七十年代”。时间并不远,但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,“七十年代”已经是“昨天”,“八十年代” 才是“今天”,今古之分很明显。
李陀说,“六十年代”是高峰,“八十年代”也是高峰,“七十年代”相对平静,为什么这个集子单挑“七十年代”?这是个好问题。
我在我的回忆中说过一段话,“八十年代开花,九十年代结果,什么事都酝酿于七十年代”。这话,“牛津版”印在封底,“三联版”印在腰封。我要强调什么?就是这个转折点。
这个转折点离现在很近,我觉得很近。但比我们小的人,感觉不一样。他们是以“八十年代”或“九十年代”为起点,很难想象“二战”后,世界是什么气氛。那时,左翼如日中天,自由、民主和人权的大旗是在左翼手里。“五十年代”和“六十年代”,苏联和东欧乱子很多,但共产主义还处在上升的势头。“七十年代”,它才达到高潮。高潮之后紧接着,当然就是退潮。潮起潮落,小孩看见的只是潮落。李陀说,“七十年代”是“两场大戏之间的过场”,如果这是指全球的风向变了,很对。
“七十年代”是个前后转折的时代,国际如此,国内也如此。
这是个多事之秋。一方面是美国的越战,一方面是全球的反战,一方面是法国的五月风暴,一方面是捷克的“布拉格之春”……中国则在“文革”中。
大家回忆,经常提到两件事,一件是珍宝岛事件,一件是“九一三事件”。
一九六八年,中苏边界冲突不断。一九六九年三月,珍宝岛事件,中苏打起来了,这可不是一件小事,而是改变世界格局的大事。十月十七日,林彪下了《一号战备动员令》,中、苏、美三方都紧张。
我爸爸,黑帮,下干校。我大姐,军人,上青海。我、我二姐、我妹妹,中学生,上内蒙古插队。这是什么?这是大疏散,所有人都被疏散。
毛泽东考虑的头等大事是打仗:跟苏联打,跟美国打?台湾会不会也来凑热闹?他最焦心的头等大事是这类事。
我说,改革开放,前提是中苏交恶、中美接近。中美接近的前提是中苏交恶。
没有中苏交恶,就没有中美接近,没有中美接近,就没有改革开放,一环扣一环。这些世界性的大事,转折点在哪里?就在一九六八至一九七一年。
很多事件的发生,都是始料不及,连当事者都觉得不可思议,但它的结果很清楚:苏联解体了,中国解围了。这是断裂,也是突破。
七十年代,既是中国解围的开始,也是“文革”解体的开始。世界性的左翼退潮,已经悄然来临。
大家写回忆,很多人都提到“九一三事件”。对很多人来说,这是思想的转折点。“九一三事件”就是一九七一年的事。
那些年,我们正好在插队。想起插队,想起老乡,很多人就热血沸腾,热泪盈眶,但插队并不是核心事件,只是时代洪流的小插曲。

我们那个时代有个特点,也是本书的特点,就是回忆者都是普普通通的人。甭管来自北京还是外地,大家都是普通人。
北京,干部子弟多,高知子弟多,和外地不一样。这些人,除了“革军”,谁都在劫难逃,家里很惨,本人很惨,毫无高贵可言。你骂别人是“狗崽子”,马上你就成了“狗崽子”。
现在,大家喜欢讲“贵族”,说“我是贵胄,我是少爷,我爷爷伪满将军,我姥爷接受大员”,吹吧。我们那阵儿,哪有什么“贵族”?
“八十年代”以来,有各种叱咤风云的大小名人,一夜成名的大小名人,搁我们那阵儿根本不可能。我们在集子中提名道姓的人,当时都没名。凡是登报上电影的都是政治人物,就那么几个人,家喻户晓。不是政治人物,出名很危险;是政治人物,出名也危险。出名的结果,多半是蹲大狱。但蹲了大狱也不一定出名,悄没声儿的就叫人捏死了。
这个集子中的故事都很平凡。妙就妙在平凡,生活充满荒诞感。作为小人物,谁也没有盼头,谁也没有指望,大家是在“没有机会”面前人人平等。故事的主人公都不是名人,起码当时还不是名人。个别人有点名气,那也不过是某一地某一拨儿,靠口碑和手抄本被少数人知道的名人,生存于社会夹缝中的名人,有如裤裆里的虱子。
当时的我们,只是一帮孩子,糊里糊涂的孩子,荷尔蒙过剩、精力过剩,贪吃好色、好勇斗狠、青春躁动、充满幻想。这帮孩子,是被他们并不知道的内忧外患,在一大堆革命口号的鼓动下,满怀豪情,突然抛入社会的底层(当时叫“广阔天地”)。
这本集子有不少照片,照片上的人物,全是孩子(封面上的照片是唐晓峰所摄)。
时代是大时代,人物是小人物。
谁让爹妈生了我们,不早不晚这么寸,天翻地覆的历史巨变,全让我们赶上了,没什么可以吹牛,没什么可以后悔。
小人物经大事变,就是集子中的故事。
我是小人物。

“七十年代”的孩子,后来开了什么花,结了什么果,当然也很重要,现在说起来是“大丰收”,当时不知道。“八十年代”,有人成了学者、作家、艺术家,这家那家,大大小小的腕儿,当时想不到。
李陀说,“七十年代”的伟大意义,起码有一个意义,就是无形中造就了一个特殊的知识分子群体,一个有别于“学院派”还保留着社会关怀的知识分子群体(其实,他们的关怀是各种各样,越来越剑拔弩张)。
这个知识分子群体是怎么造就的呢?徐冰有深刻体会。他说,愚昧是养料。
庄稼一枝花,全靠粪当家。
社会是土壤,愚昧是肥料。花是这么开出来的,果是这么结出来的。不是无土栽培,不是无粪栽培。
粪土很重要。
我说,我的启蒙是在“七十年代”。“八十年代”,反而有点糊涂。
启蒙的蒙是什么?蒙是糊涂,蒙是混沌。有土有肥,种子撒下去,不知道会长什么。总之一句话:不开窍。
“文革”前,我们都很糊涂,但“七十年代”,有点明白。当时的我只是刚刚开窍。
现在,大家的思想已经分化,大家的专业已经分化,窍是开了,但我们也失去了很多。
三十多年过去,我最怀念什么?主要是两条:一是无利害交往,二是无利害读书,一帮傻哥们儿,全靠读书、串门、瞎聊,打发苦日子。
朋友,让我知道友谊的珍贵,特别是患难之交。
读书让我明白,世界很大,我们很小。
世界本来就是个坏世界,既不因我们把它想得太好而更好,也不因我们把它想得太坏而更坏。没必要多愁善感,没必要壮怀激烈。
但坏,总要反对,哪怕它存在了几千年,是块谁也搬不动的大石头。
只要我们还活着。
二○○九年七月十日写于北京蓝旗营寓所
(载《读书》杂志2010年第2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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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3月10日星期三

张鸣:待兔轩主人李零

李零狭小的办公室里有个匾,上面写着“待兔轩”三个篆字,是李零自己的手笔。据李零自己说,当年在野外考古的时候,真的等到过兔子自己送上门来,跟成语里那个眼睁睁看到兔子撞上来的汉子一样幸运。当年的野外考古,生活超级艰苦,每日只有粗面加点辣子,吃得嘴里淡出鸟来,一日,李零正在坑里抠土,一个兔子从天而降,一头栽进十几米深的大坑,几条汉子一个多月没闻到荤腥,见着天赐良肉,大喜过望,于是,兔子当天就进了众汉子的肚子。
蹲在那里不动,能待来兔子,是天大的福气,历史上有文字可考的事例,只有两次,李零就占了其一,而且在多日没沾荤腥的当口,至少从主观感受上,幸福感极强。可以理解,李零为什么把自己的窝,封为待兔轩。现在我们不缺肉了,待兔的意思,应该另有所指,指的什么,不好说,大概是天下掉下来的好事。之所以这样的待,其实是不指望,更不在乎,因为待兔原本就是一种超级不靠谱的事,拿明知道不靠谱的事来说事儿,一方面是拿自己开心,一方面也拿那些好事开心。毕竟,现在是个兔子满天飞的时代,满世界的学者,都在忙于下套,设网拿兔子,拿到一个还要拿第二个,吃着碗里的,看着锅里的。李零看着四处乱窜的兔子,一动不动,冷眼看着,不时地还偷偷坏笑两声。
不过,话说回来,如果按李零的学术,属于国家兔子的赏赐,按道理是该落到他头上的,但是,这年头,兔子抱满怀的人,有术无学者太多,因此让正经学者人对兔子反而看轻了,三十晚上逮个兔子,有它过年,没它也过年。
学界传说,考古出身的人,对挖土比对读书更有兴趣,可是李零不,纯粹一个书虫,而且喜欢读野书,野读书,从小就这样,特别喜欢读的是禁书,古今的禁书,都在偷窥扫荡之列,因此,他知道了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。李零的学术,我没资格评论,用他的话来说,他是研究比较古的古人的,那时候的事儿,比较光辉灿烂。但是,李零尊重古人,却不特别的敬畏,也不像一些现代时髦学者那样,动辄跟古人对话,让古人给自己抬轿子。他只是默默地做,平眼看着自己的研究对象,动手动脚找材料,做出来,就跟别人不一样。冷僻的像方术,不冷的如论语和孙子,都是这样。从小我就喜欢孙子兵法,古今中外研究孙子的书,也看了一些,可是李零的《兵以诈立》一出来,还就是让你震得不行。
只是,李零在课堂上讲他这一套的时候,境遇似乎并不怎么好。据他自己说,讲孙子曾经把北大的学生都讲跑了,只剩下个把留学生,给企业老总讲同样的东西,讲得老总们直抗议。我也把李零请到我们学校来讲过,也是讲孙子,讲着讲着,我偷眼一看,发现真正认真听的,只有我一个。李零讲课不好吗?非也。眼下的中国,讲课像说书的学者不少,口若悬河,一张嘴就能把人侃晕的教授也不少,但讲的玩意,既有内容,又有味道的,真像白乌鸦一样稀少。李零就是这样的白乌鸦。其实平时李零讲话,也是这个风格,有味道,有嚼头,其实也挺幽默,不过他的幽默很冷,当时听了没怎么,过后越想越可乐。
李零最大的短板,在吃上。李零虽说是个上党老西,但对于美食还是情有独钟,口味介于两极之间,不特土,就特洋,西餐嚼得,拨鱼儿喝得。他跟被我们封为最差美食家的唐晓峰混在一起,在搜寻美食方面,每每碰壁,钱花的冤枉倒在其次,嘴巴和肚子总是受委屈。前不久他领着我和他北大的同事辛德勇先生,穿越整个北大,去一家他特别推荐的馆子,到了以后发现居然要排队,趁排队的功夫我进去转了转,闻了闻,觉得就是中等偏下而已,于是强拉他去了另外一家,结果呢,大家都觉得不错,吃得主客尽欢。看来,如果说我有什么比李零强的地方,那就是吃了。只是我比起沈昌文来,还是小巫见大巫,等闲了,我要发出一个倡议,让沈公办一个美食高级培训班,培训一下学界的老饕们,第一批就把李零和唐晓峰送去。

FROM:
张鸣的BLO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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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3月3日星期三

李零著作年表

李零先生
李零先生

李零,一九四八年生,祖籍山西武鄉。北京大學教授。主要從事考古、古文字和古文獻的研究。

(标★者为专书,其它是文章)
1979a 平山三器与中山国史的若干问题,《考古学报》1979年2期(4月),147-170页〔与李学勤合作〕。
1979b 春秋秦器试探,《考古》1979年6期(11月25日),515-521页。
1979c 关于银雀山简本《孙子》研究的商榷,《文史》第7辑(12月),23-34页。〕
1980 楚※陵君三器,《文物》1980年8期(8月),29-34页〔与刘雨合作〕。
1981a 银雀山简本《孙子》校读举例,《中华文史论丛》1981年4期(11月),229-313页。
1981b “楚叔之孙倗”究竟是谁,《中原文物》1981年4期(12月20日),26-37页。
1983a 战国鸟书箴铭带钩考释,《古文字研究》第8辑(2月),59-62页〔获中国社会科学院青年语言学家奖二等奖〕。
1983b 楚公逆镈,《江汉考古》1983年2期(5月20日),94页。
1983c 《新出金文分域简目》,中华书局(5月),共225页〔与刘新光、曹淑琴合编〕。★
1983d 青海大通上孙家寨汉简性质小议,《考古》1983年6期(6月25日),549-553页。
1983e 《孙子》篇题木牍初论,《文史》第17辑(6月),75-85页。
1983f 《史记》中所见秦早期都邑葬地,《文史》第20辑(9月),15-23页。
1983g 为《说“引”字》释疑,收入《考古与文物丛刊》第2号:《古文字论集》(一)(11月),116-117页。
1983h 《汉简、古文四声韵》:影印原书、校勘记(李零)、出版后记(李零)和通检(与刘新光合作),北京:中华书局(12月),共227页〔与刘新光合作整理〕。★
1984 宋代出土的楚王酓章钟,《江汉考古》1984年1期(2月下旬),88-89页。
1985a 论《德意志意识形态》第一卷第一章《费尔巴哈》中的唯物史观的原始表述,收入《农村·经济·社会》(知识出版社)第2卷(6月),402-417页。
1985b 《长沙子弹库战国楚帛书研究》,北京:中华书局(7月),共157页〔获北京大学首届青年优秀成果奖二等奖〕。★
1986a 楚国铜器铭文编年汇释,《古文字研究》第13辑(6月),353-397页。
1986b 再谈楚公钟,《江汉考古》1986年3期(8月下旬),90-91页。
1987a 现存宋代《孙子》版本的形成及其优劣,《文史集林》第二辑,北京:三秦出版社(1月),190-202页。
1987b 中国古代居民组织的两大类型及其不同来源,《文史》第28辑(3 月),59-75页。
1987c 论秦代阡陌制度的复原及其形成线索,《中华文史论丛》1987年1期(3 月),23-39页。
1987d 关于《孙子兵法》研究整理的新认识,《古籍整理与研究》1987年1期,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(6月),1-9页。
1987e 中国史学现状的反省,《知识分子》3卷4期(1987年夏季号),115-122页(笔名:吴欣)〔此刊物在美国出版〕。
1987f 楚国铜器类说,《江汉考古》1987年4期(季刊),69-78页。
1988a 《管子》三十时节与二十四节气,《管子学刊》1988年2期(5月31日),18-24页。
1988b 出土发现与古书年代的再认识,《九州学刊》3卷1期(7 月),105-136页〔此刊物在香港出版〕。
1988c 楚燕客铜量铭文补释,《江汉考古》1988年4期(季刊),102-103页。
1989a 服丧未尽的余哀,《东方纪事》1989年1期(具体出版日期不详),68-73页(笔名:吴欣)。
1989b 古文字杂识,《古文字研究》第17辑(6月),282-290页。
1989c 释 “利津※”和战国人名中的※与※字,收入《出土文献研究续集》,北京:文物出版社(12月),120-121页。
1990a 齐、燕、邾、滕陶文的分类与题铭格式,《管子学刊》1990年1期(2月28日),82-87,转96页。
1990b 读《孙子》札记,收入《孙子新探》,北京:解放军出版社(2月),189-206页。
1990c 文王称王、昭王伐楚及其它,收入《华夏文明》(北京大学出版社)第2集(2月),406-420页。
1990d 释 “中人”,《文史》第33辑(10月),96页。
1990e 高罗佩《中国古代房内考》中文译本,上海:上海人民出版社(11月),共559页〔与郭小惠、李晓晨和张进京合译〕。★
1990f 楚帛书目验记,《文物天地》1990年6期(双月刊),29-30页。
1990g “The formulaic structure of Chu divinatory bamboo slips,” translated by William G. Boltz, Early China, no.15, pp.71-86.
1991a 楚国族源、世系的文字学证明,《文物》1991年2期(2月),47-54页,转90页。
1991b 楚帛书与“式图”,《江汉考古》1991年1期(季刊),59-62页〔即下1991i的中文稿〕。
1991c 《孙子兵法》译注和《司马法》译注,收入《兵家宝鉴》,石家庄:河北人民出版社(4月),1-95和229-314页。★
1991d 《商君书》中的土地人口政策与爵制,《古籍整理与研究》第6期,北京:中华书局(6月),23-30页。
1991e “式” 与中国古代的宇宙模式,《中国文化》第4期(8月),1-30页。
1991f 马王堆帛书“神祇图”应属辟兵图,《考古》1991年10期(10月25日),940-942页。
1991g 《孙子兵法》注译(收入《古代名著选译丛书》),巴蜀书社(10月),共126页〔此书被编者和审阅者修改,面目全非〕。★
1991h 高罗佩《中国古代房内考》中文译本(收入《桂冠丛刊》),台湾:桂冠图书股份有限公司(11月),共490页〔与郭小惠、李晓晨和张进京合译,此书印刷错误极多,惨不忍睹〕。★
1991i “Discussion of the Chu Silk Manuscript and 'Shi-tu',” translated by Jenny F. So, New perspectives on Chu culture during the Eastern Zhou Period, edited by Thomas Lawton,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, New Jersey, pp.178-183.
1991j "On the typology of Chu bronzes," translated and edited by Lothar von Falkenhausen, Beitrage zur allgemeinen und vergleichenden archaologie, band 11, Verlag Phlipp von Zabern, Mainz am Rhein, pp.57-111, Tafel.1-11.
1992a 跋石板村“式图”镜,《文物天地》1992年1期(双月刊),31-34页。
1992b “车马”与“大车”,《考古与文物》1992年2期(3月20日),72-74,转106页。
1992c 读《孙子》札记(续),收入《〈孙子〉新论集粹》,北京:长征出版社(3月),42-48页。
1992d 《中国大百科全书》(中国历史卷)辞条,北京: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(3-4月),卷1:楚(109-110页)、韩(295页);卷2:七雄(759-760页)、齐(761-762页)、秦(783页)、孙膑兵法(1059-1060页)、孙子兵法(1066-1068页)卷3:魏(1208页)、吴子(1240页)、燕(1356-1357页)、赵(1515 页)。
1992e 读《孙子》札记,《孙子学刊》1992年2期(5月20日),68-70页。
1992f 湖北荆门“兵避太岁”戈,《文物天地》1992年3期(双月刊),22-24页。
1992g 马王堆房中书研究,《文史》第35辑(6月),21-47页。
1992h 孙子兵法译注,石家庄:河北人民出版社(6月),共88页〔即上1991d的单行本〕。★
1992i 司马法译注,石家庄:河北人民出版社(6月),共78页〔即上1991d的单行本〕。★
1992j 《中国兵书名着今译》的出版说明和兵阴阳类的说明,以及《孙子兵法》、《司马法》和《地典》的白话今译,收入李零主编《中国兵书名着今译》,北京:军事译文出版社(7月),书前1-2页,2-34,277-280页。
1992k 西周金文中的土地制度,《学人》第2辑,南京:江苏文艺出版社(7月),224-256页。
1992l 论东周时期的楚国典型铜器群,《古文字研究》第19辑(8 月),136-178页。
1992m 简牍帛书研究,收入《中国考古学年鉴》(1991),北京:文物出版社(8月),108-117页。
1992n 读《孙子》札记再续,收入《孙子探胜》,北京:军事科学出版社(8月以后),171-175页。
1992o 尸体防腐、冶金和炼丹,《文物天地》1992年4期(双月刊),17-20页。
1992p 回到孙子(译自哈特为格利菲斯《孙子兵法》英译本所写的前言),《孙子学刊》1992年4期(11月20日),12-13页。
1992q 纸上谈兵,《读书》1992年11期(月刊),143-151页。
1992r 齐国兵学甲天下,《中华文史论丛》第50辑(12月),193-212页。
1992s 苏埠屯的“亚齐”铜器,《文物天地》1992年6期(双月刊),42-45页。
1992t “Contents and terminology of the Mawangdui Texts on the art of the bedchamber,” translated, edited and revised by Keith MicMahon, Early China, no.17, pp.145-185.
1993a 侠与武士遗风,《读书》1993年1期(月刊),17-23页。
1993b 《商周金文录遗》著录表,收入于省吾《商周金文录遗》,北京:中华书局(7月),书后1-20页。
1993c 最后的电话,收入《朱德熙先生纪念文集》,北京:语文出版社(7月),286页。
1993d 文字破译方法的历史思考,《学人》第4辑,南京:江苏文艺出版社(7 月),453-464页。
1993e 道家与帛书,《道家文化研究》,第三辑,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(8月),386-394页。
1993f 包山楚简研究(占卜类),《中国典籍与文化论丛》第1辑,北京:中华书局(9月),425-448页。
1993g 《中国方术考》,北京:人民中国出版社(12月),共511页,图版7幅,插图90幅。★
1993h 化子瑚与淅川楚墓,《文物天地》1993年6期(双月刊),29-31页。
1993i 《中国方术概观》的编者序言及该书房中卷的部分内容〔此卷是与松村合编〕,收入李零、刘乐贤主编的《中国方术概观》,北京:人民中国出版社(12月),共10 种13册,142-149页。★
1994a 考古发现与神话传说,《学人》第5辑,南京:江苏文艺出版社(2月),115-150页。
1994b “徒劳”的悲壮,《读书》1994年3期(月刊),68-75页。
1994d 高罗佩与马王堆房中书,收入《马王堆汉墓国际学术讨论集》,长沙:湖南出版社(5月),142-149页。
1994e 楚帛书的再认识,《中国文化》第10期(8月),42-62页。
1994f 包山楚简研究(文书类),收入《王玉哲先生八十寿辰纪念论文集》,天津:南开大学出版社(10月),88-107页。
1994g 说 “黄老”,《道家文化研究》第五辑,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(11月),142-157页。
1995a 汉字与音乐、舞蹈,收入《汉字文化大观》,北京:北京大学出版社(1月),149-155页(154页,左栏第29-30行,有编辑妄加的词句,插图也是编辑所配)。
1995b 《周本纪》注译、《秦本纪》注译、《楚世家》注、《司马穰苴列传》注译、《孙子吴起列传》注译,收入《全注全译史记》,天津:天津古籍出版社、国际文化出版公司(3月),87-136页,137-175页,1549-1579页,2055-2059页,2061-2072页。
1995c 战国秦汉方士流派考,《传统文化与现代化》1995年2期(双月刊),34-48页。
1995f 《孙子古本研究》,北京:北京大学出版社(7月),共327页。★
1995g 汉奸发生学,《读书》 1995年10期(月刊),87-93页。
1995h 楚鼎图说,《文物天地》1995年6期(双月刊),31-36页。
1995i 古文字杂识(五则),《国学研究》第三辑(12月),267-274页。
1996a 我们还有没有自己的节(与汪晖、赵世瑜座谈),《三联生活》1996年3期(2月15日),40-41页。
1996b 再论淅川下寺楚墓——读《淅川下寺楚墓》,《文物》1996年1期(1月),47-60页。
1996c 当代封神榜,《读书》 1996年5期(月刊),107-114页。
1996d 《放虎归山》,沈阳:辽宁教育出版社(8月),共217页。★
1996e 读银雀山汉简《三十时》,《简牍研究》第2辑,北京:法律出版社(9 月),194-209页。
1996f 古文字杂识(两篇),收入《于省吾教授百年诞辰纪念文集》,长春:吉林大学出版社(9月),270-274页。
1996g 说校园政治,《三联生活周刊》总第17期(6月15日),18-19页。
1996h 道家与中国古代的“现代化”,《道家文化研究》第10辑(8 月),71-85页。
1996i 说匮,《文物天地》1996年5期(双月刊),14页。
1996j 西周金文中的职官系统,收入《尽思集》,长春:吉林文史出版社(11月),202-214页。
1996k 王勃、陈子昂感慨过的问题,《读书》1996年11期(月刊),127-132页。
1996l 说考古“围城”,《读书》1996年12期(月刊),3-10页。
1996m 楚景平王与古多字谥,《传统文化与现代化》1996 年6期(双月刊),23-27页。
1996n “An archaeological study of Taiyi 太一(Grand One) worship,” translated by Donald J. Harper, Early Medieval China, no.2 (1995-96), pp.1-39.
1997a 利玛窦与“三怪兽”,《读书》1997年1期(月刊),55-61页。
1997b 卜、赌同源,《读书》1997年2期(月刊),128-133页。
1997c 药毒一家,《读书》 1997年3期(月刊),77-84页。
1997d 《吴孙子发微》,北京:中华书局(6月),共245页。★
1997e 老李子和老莱子,《中国哲学史》1997年2期(7月5日),41-44转55页。
1997f 中国古代地理的大视野,《九州岛》第1册,北京:中国环境科学出版社(7月),5-18页。
1997g 罗泰《有关西周晚期礼制改革及庄白微氏青铜器年代的新假设:从世系铭文说起》,李零译,收入臧振华编《中国考古学与历史学之整合研究》,台北:台湾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(7月),下册,651-676页。
1997h 古文字杂识(二则),收入张光裕等编《第三届国际中国古文字学研讨会论文集》香港:问学社有限公司(10月),757-762页。
1997i 东汉魏晋南北朝房中经典流派考,《中国文化》第十五、十六期(1997年合刊号,12月),141-158页。
1997j 跳出《周易》看《周易》,《传统文化与现代化》1997年6期(双月刊),22-28页。
1997k 大音希声,善言不辩,《读书》1997年12期(月刊),3-9页。
1998a 《李零自选集》,桂林: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(2月),共318页。★
1998b 五石考,《学人》,第13辑(3月),397-404页。
1998c 《孙子兵法》——古今中外及其它,收入杨承运、林建初编《智慧的感悟》,北京:华夏出版社(4月),106-127页。
1998d “太一”崇拜的考古研究,收入北京大学传统中国文化研究中心编《北京大学百年国学文粹》语言文献卷,北京:北京大学出版社(4月),598-614页。
1998e 琉璃阁铜壶上的神物图像,《文物天地》1998年4期(双月刊),20-24页。
1998f 《新编全本〈季木藏陶〉》:分类考释,北京:中华书局(10月),共388页。★
1998g “南龟北骨”说的再认识,收入《远望集》,西安: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(12月),338-345页。
1998h 读几种出土发现的选择类古书,《简帛研究》第三辑,南宁:广西教育出版社(12月),96-104页。
1999a 读九店楚简,《考古学报》1999年2期(4月),141-152页。
1999b “三一”考,《哲学与文化月刊》,第26卷第4期(4月),359-367页〔这是台湾辅仁大学的杂志〕。
1999c 从“五族共和”想起的,《寻根》1999年3期(6月20日),44-46页。
1999d 《琉璃阁铜壶上的神物图像》补遗,《文物天地》1999年3期(双月刊),31-33页。
1999e “关公战秦琼”的可行性研究,《读书》1999年7期(月刊),49-57页。
1999f 读郭店楚简《太一生水》,《道家文化研究》第十七辑,北京:三联书店(8月),316-331页。
1999g 郭店楚简校读记,《道家文化研究》第17辑(8月),455-542页。
1999h 读《楚系简帛文字编》,《出土文献研究》第5集,北京:科学出版社(8月),139-162页。
1999i 访李零先生(焦婉采访),《寻根》1999年5期(10月20日),26页。
1999j 古代地图的方向,《九州岛》第二辑,北京:商务印书馆(11月),10-20页。
1999k 秦骃祷病玉版的研究,《国学研究》第六卷(11月),525-548页。
1999l 九九陈愿,《读书》 1999年12期(月刊),63-64页。
1999m 从占卜方法的数字化看阴阳五行说的起源,《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集刊》1,北京:北京燕山出版社(12月),42-56页。
1999n “五星出东方利中国”织锦上的文字和动物图案,《文物天地》1999年6期(双月刊),26-30页。
1999o “Translation of the Chu Silk Manuscript,” included in Defining Chu, Honolulu: University of Hawai’i Press 1999, pp. 171-176.
2000a 入山与出塞,《文物》 2000年2期(2月),87-95页。
2000b 《长沙子弹库战国楚帛书研究》补正,《古文字研究》第20辑(3月),154-178页。
2000c 学术科索沃,《中国学术》第2辑(4月),202-216页。
2000d 郭店楚简研究中的两个问题——美国达慕斯学院郭店楚简学术讨论会感想,收入武汉大学中国文化研究院编《郭店楚简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》,湖北人民出版社(5月),47-52页。
2000e 书不是白菜,《万象》第二卷第5期(5月),151-154页。
2000f 王莽虎符石匮调查记,《文物天地》2000年4期(双月刊),25-27页。
2000g 《中国方术考》(修订本),北京:东方出版社(10月),共544页。★
2000h 《中国方术续考》,北京:东方出版社(10月),共479页。★
2001a 绝地天通——研究中国早期宗教的三个视角,《跨文化对话》5,上海:上海文化出版社(1月),100-110页。
2001a 论中国的有翼神兽,《中国学术》2001年第1期(1月),62-134页。
2001d 从简帛发现看古书的体例和分类,《中国典籍与文化》2001年1期(季刊),25-34页。
2001 中国宗教传统“阴阳大裂变”——李零先生访谈录(林鹄、李二民、汪锋采访),《中国图书商报·书评周刊》2001年3月1日第13版。
2001f 上博楚简校读记——《子羔篇》“孔子诗论”部分,《中华文史论丛》2001年第4辑(4月),1-31页。
2001c 「三闾大夫」考,日本《中国文学报》第六十二册(平成十三年四月),1-28页。
2001b “三闾大夫”考,《文史》2001年第1辑(6月),11-23页。
2001 我们怎样才能真正走近鲁迅(赵晋华采访李零等),《中华读书报》2001年9月26日,时代文学9。
2001e 我心中的张光直教授,《读书》2001年11期(月刊),49-58页。
2002a 跋中山王墓出土的六博棋局,《中国历史文物》2002年1期(双月刊),8-15页。
2002b 上博楚简校读记(之二):《缁衣》,上海大学古代文明中心等编《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》,上海书店出版社(3月),408-416页。
2002c 千里马的价钱买了一批驴,《文汇报》2002年3月12日,第12版。
2002e 郭店楚简校读记,北京大学出版社(3月),共244页。★
2002f 《上博楚简三篇校读记》,台湾:万卷楼图书有限公司(3月),共179页。★
2002d 志气和规矩,《书城》2002年3期(月刊),49-50页。
2002g 《上博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》(一)释文校订,《中国哲学》第24辑:《经学今诠三编》,沈阳:辽宁教育出版社(4月),182-196页。
2002h 绝地天通——研究中国早期宗教的三个视角,《法国汉学》第6辑,北京:中华书局(4月),565-580页。
2002i 重见“七十子”,《读书》2002年4期(月刊),37-42页。
2002j 写在前面的话,《四海为家》,北京:三联书店(5月),卷首1-3页。
2002k 我心中的张光直教授,收入《四海为家》(5月),北京:三联书店,73-87页。
2002l 基德炜《我和张政烺先生的五次会面》的中译文,《揖芬集》,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(5月),25-26页。
2002m 长台关楚简《申徒狄》研究,收入张政烺先生九十华诞纪念文集编委会编《揖芬集》,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(5月),309-321页。
2002n “The lion in cultural exchange between China and the West,” Ex/Change, translated by Ronald Egan, issue no.4, May 2002.
2002o 上博楚简校读记(之三):《性情》,《国学研究》第九卷(6月),35-45页。
2002p 重读史墙盘,收入《吉金铸国史》,北京:文物出版社(6月),42-57页。
2002q 介绍一件有铭的晋侯铜人,收入《晋侯墓地出土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》上海书画出版社(7月),411-420页〔与苏芳淑合作〕。
2002r 我的考古梦,《书城》2002年8期(月刊),55-58页。
2002s 杀人艺术的“主导传统”和“成功秘诀”,《读书》2002年8期(月刊),19-26页。
2002t 民主支持下的战争,《读书》2002年9期(月刊),23-31页。
2002u 论 ※公盨发现的意义,收入《※公盨》,线装书局(10月),65-81页。
2002v 走不出的“英雄时代”,《读书》2002年10期(月刊),25-34页。
2002w 说汉阳陵“罗经石”遗址的建筑设计,《考古与文物》2002年6期(双月刊),51-60页。
2002x 论 ※公盨发现的意义,收入《中国历史文物》2002年6期(双月刊),35-45页。
2002y 《容城氏》,《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》(二),上海古籍出版社(12月),247-293页。
2002z 再读郭店楚简《太一生水》,收入《追寻中华古代文明的踪迹——李学勤先生学术活动五十年纪念文集》,复旦大学出版社(8月),59-62页。
2003a 大营子娃娃小营子狗,《读书》2003年1期(月刊),63-70页。
2003b 寻找回来的世界,《书城》2003年2期(月刊),52-55页。
2003c 我读《史记》,《新东方》2003年第3期(3月5日),39-41页。
2003d 三种不同含义的书,《中国典籍与文化》2003年1期(季刊),4-14页。
2003e 简帛的埋藏与发现,《中国典籍与文化》2003年第2期(季刊),4-11页。
2003f 读杨家村出土的虞逑诸器,《中国历史文物》2003年第3期(双月刊),16-27
页。
2003g 读网有感——学校不是养鸡场,《书城》2003年第7期(月刊),37-41页。
2003h 我读《观堂集林》,《书城》2003年第8期(月刊),61-64页。
2003i 三代考古的历史断想——从最近发表的上博楚简《容成氏》、※公盨和虞逑诸器想到的,《中国学术》2003年第2期(8月),188-213页。
2003j 众议疑古思潮——“二十世纪疑古思潮回顾”学术研讨会纪要:李零先生发言,收入洛阳大学东方文化研究院主编《疑古思潮回顾与前瞻》,北京:中国书店、京华出版社(8月),318-322页。
2003k 前提最需要讨论,《读书》2003年第9期(月刊),28-32页。
2003l 简帛的形制与使用,《中国典籍与文化》2003年第3期(季刊),4-11页。
2003m 尹湾汉简《神乌赋》校读记,第三届国际中国古文字学术研讨会论文集,香港中文大学中国语言及文学系(10月),517-522页。
2003n 《恒先》,《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》(三),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(12月),285-299页。
2003o 《彭祖》,《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》(三),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(12月),301-308页。
2003p 简帛古书的整理与研究,《中国典籍与文化》2003年第4期(季刊),4-12页。
2003q “Archaeological Discoveries and a Renewed Understanding of the Chronology of Ancient Books,” Doubting of the “doubting of Antiquity” (Contemporary Chinese Thought, Winter 2002-3/ Vol. 34, No. 2), 2003 M. E., Sharpe, Inc, pp. 19-25.
2004a 《简帛古书与学术源流》,北京:三联书店(4月),445页。★
2004b 《入山与出塞》,北京:文物出版社(6月),共387页。★
2004c 一个考古读者的希望,《读书》2004年6期(月刊),152-159页。
2004d 怎样读《论语》,《三联书情》,第三期(7月),20-21页。
2004e 为什么说曹刿和曹沫是同一人,《读书》2004年9期(月刊),129-134页。
2004f 读书偶记——天下脏话是一家,《万象》第六卷:第九期(9月),32-42页。
2004g 花间一壶酒,《书城》 2004年10期(月刊),52-55页。
2004h 中国历史上的恐怖主义:刺杀和劫持(上),《读书》2004年11期(月刊),9-17页。
2004i 中国历史上的恐怖主义:刺杀和劫持(下),《读书》2004年12期(月刊),55-64页。
2004j 读《周原甲骨文》,《古代文明》,第3卷(12月),220-256页。
2004k 说云纹瓦当,《上海文博》2004年4期(12月28日),63-68页。
2004l 曹沫之陈,《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》(四),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(12月),239-285页。
2004n “Chinese Studies: A Changing Field of Contention—A Debate on Wu Hung’s Monumentality in Early Chinese Art and Architecture (Excerpts),” Critical Zone 1, translated by Duan Fang, pp. 187-197. 南京:南京大学出版社(12月)。
2005a 战争启示录,《书城》2005年1、2期合刊(月刊),34-41页。
2005b 天不生蔡伦,《万象》第七卷第三期(3月),126-143页。
2005c 禹步探原,《书城》 2005年3期(月刊),55-58页。
2005d 《铄古铸今——考古发现和复古艺术》,香港: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(4月),共107页。★
2005e 《花间一壶酒》,北京:同心出版社(6月),共355页。★
2005f 滹沱考,《黄盛璋先生八秩华诞纪念文集》,北京:中国教育文化出版社(6月),345-347页。
2005g 关于《花间一壶酒》的访谈(陈远采访),《新京报》2005年7月14 日,C12。
2005h 直截了当的张鸣,《新京报》2005年11月4日,娱乐新闻&文化副刊C15。
2005i 说话要说大实话,《书城》2005年11期(月刊),63-66页。
2005j 南城读书记,《中华读书报》2005年12月14日,这一年13。
2005k 三德,《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》(五),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(12月),285-303页。
2006a 学术小天地,历史大眼光——李零先生访谈(采写:解玺璋),《中华读书报》2006年1月6日,第8版。
2006b 说话要说大实话,《世纪大讲堂》第11辑,沈阳:辽宁人民出版社(1月),211-226页。
2006c 读小邾国铜器的铭文,收入政协枣庄市山亭区委员会编《小邾国文化》,北京:中国文史出版社(3月),173-189页。
2006d 《〈孙子〉十三篇综合研究》,北京:中华书局(4月),共454页。★
2006e 《中国方术正考》,北京:中华书局(5月),共430页。★
2006f 《中国方术续考》,北京:中华书局(5月),共381页。★
2006g 说名士,兼谈人文幻想,《三联生活周刊》2006年第20期(6月5日),126-127页。
2006h 万岁考,《三联生活周刊》2006年第25期(7月10日),36页。
2006i 《兵以诈立》,北京:中华书局(8月),共399页。★
2006j 读上博楚简《周易》,《中国历史文物》2006年4期(双月刊),54-67页。
2006k 冯伯和毕姬——山西绛县横水西周墓M2和M1的墓主,《中国文物报》2006年12月8日,第7版。
2006l 持诚以恒,终无愧悔——从高明老师的书读到和想到的,《考古学研究》(六),北京:科学出版社(12月),9-18页。
2006m 读周原新获甲骨,《古代文明》第5卷(12月),197-203页。
2006n 丧家狗——我读《论语》,《中国文化》23,2006年秋季号,北京:中国文化杂志社(12月),28-31页。
2007a 中国古代房内考,〔荷兰〕高罗佩着,李零、郭晓惠、李晓晨译,北京:商务印书馆(1月),共439页。★
2007b 汾阴后土祠的调查研究,《九州》第4辑,北京:商务印书馆(3 月),1-107页。
2007c 从简帛古书看古书的经典化,《清华历史讲堂初编》,北京:清华大学历史系、三联书店编辑部合编(3月),50-68页。
2007d 丧家狗——我读《论语》,太原:山西人民出版社(5月),共390页,又附录,共120页。★
2007e 有话好好说,别一提孔子就急——跟立华谈心,《南方周末》2007年6 月14日,D30阅读。
2007f 印山大墓与维京船葬,《中国历史文物》2007年3期(双月刊),55-62页。
2007g 铄古铸今——考古发现和复古艺术,北京:三联书店(8月),共143页。★
2007h 郭店楚简校读记,北京: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(8月),共304页。★
2007i 上博楚简校读记,北京: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(8月),共167页。★
2007j 孙子译注,北京:中华书局(9月),共109页。★
2007k 简帛古书与学术源流,《中国文库》版(哲学社会科学类),北京:三联书店(9月),共498页。★
2008a 放虎归山(增订版),太原:山西人民出版社(1月),共238页。★
2008b 简帛古书与学术源流(修订本),北京:三联书店(1月),共498页。★
2008c 李零答谢辞,《南方周末》2008年2月14日年度致敬文化原创榜11:年度图书。
2008d 张政烺《马王堆帛书〈周易〉经传校读》整理说明,收入《马王堆帛书〈周易〉经传校读》,北京:中华书局(4月),又《书品》2009年第三辑(5月20日),24-27页。
2008e 去圣乃得真孔子——《论语》纵横读,北京:三联书店(3月),共302 页。又香港:三联书店版(6月),共355页。★
2008f 人往低处走——《老子》天下第一,北京:三联书店(3月),共275页。又香港:三联书店版(6月),共333页。★
2008g 大黑天,《天涯》2008年4期(7月1日),144-147页。
2008h 读《动物农场》(一),《读书》2008年7期(月刊),109-122 页。
2008i 读《动物农场》(二),《读书》2008年8期(月刊),123-136 页。
2008j 读《动物农场》(三),《读书》2008年9期(月刊),69—83页。
2008k 七十年代:我心中的碎片,收入北岛、李陀主编《七十年代》,Hong Kong: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(China) Ltd, 2008,230-254页。又《今天》2008年3期(秋季号),64-83页;《书城》2008年12月号,17-28页;。
2008l 丧家狗——我读《论语》(精装本),太原:山西人民出版社(10月),共524页,又附录。★
2008m 说冰鉴——中国古代的冰箱,《中国文物报》,2008年10月15日,第5版。
2008n 和三联一起过生日,《我与三联》,北京:三联书店,2008年(11月),92-95页。
2008o 视日、日书和叶书——三种简帛文献的区别和定名,《文物》2008年12 期,73-80页。
2008p 再说滹沱,《中华文史论丛》2008年4期(12月20日),25-33页。
2009a 《說清華楚簡〈保訓〉篇的“中”字》,《中國文物報》2009年5月20日7版。
2009b 《孙子译注》,中国古典名著译注丛书,中华书局,2009年8月。
2009c 《讀清華簡〈保訓〉釋文》,《中國文物報》2009年8月21日。
2009d 《何枝可依》,北京:三联书店,2009年(11月)。★
2010a 《唯一的规则:《孙子》的斗争哲学》,“我们的经典”书系,北京:三联书店,2010年1月。★
FROM: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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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2月5日星期五

李零解读《孙子》的斗争哲学

对于《孙子兵法》,北京大学教授李零研究的时间长,成果多,全面超越了前人。《唯一的规则——〈孙子〉的斗争哲学》是李零“我们的经典”系列的第三部。 《孙子》是一部两千年前的经典,并不好读。为了读通原文,需要有古文献、古文字的基本功;书中涉及古代文化的许多内容,需要援引考古、数术、方技、军事史等相关学科的新成果。作者李零恰好具有这样的学术准备,能够把这些问题都说清楚、说明白。
作者不纠缠于过细的知识点,抓住《孙子》书中的主线,每一篇基本在一万字左右,可以一气读完。该书延续了作者一贯的语言风格,三言两语将要点说透,避免长篇大论。全书读下来有高度浓缩的感觉,是一部学术普及的佳作。
作者还对以一些具体问题做了新的探讨。在“自序”中罗列了十三则,比如什么是“兵”,论林彪战术与“势”的关系,论地图的重要性,辨“反间”的两种不同含义等,这是新知。
本书简体字版由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于2009年底出版,繁体字版由香港中文大学于2010年初推出。
2010年1月10日三联书店《唯一的规则》新书发布会
2010年1月10日三联书店《唯一的规则》新书发布会
李零先生在《唯一的规则》新书发布会上发言
李零先生在《唯一的规则》新书发布会上发言
李零先生为读者签名
李零先生为读者签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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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年6月4日星期三

李零《放虎归山》


Author 李零
Publisher 山西人民出版社
ISBN 9787203059639
Edition 2008年1月第1版 2008年1月第1次印刷
Number of Pages 238
List Price 25
Dimension 1/16 787*1092

1996年8月辽宁教育出版社初版,收入《书趣文丛》第4辑,收文25篇。新版删6篇序跋、一篇《吃苍蝇》,加入近作10篇,共收文28篇,
所有文章分为七组。“在启蒙的光环下”,主要是评述80年代以《河殇》为高潮的启蒙思潮。“大树飘零”,是写人,朱德熙、陈建敏和零公的父亲。“屠宰时光”,就是killtime,是零公在美国的感想。“临终关怀”,是讲校园和知识分子。“纸上谈兵”谈军事,“闭门造车”谈男女,是零公的保留节目。最后一组是“近作十篇”
鄙人以为,零公此书,以《汉奸发生学》和《传统为什么这样红》两篇最为耐读,值得郑重推荐。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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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年5月14日星期一

李零:传统为什么这样红

传统为什么这样红
——20年目睹之怪现状
李零
  
  (一)传统为什么这样红。
  这是我和大家讨论的问题,大家身边非常热闹的问题。
  前一阵儿有件事,大家都知道,就是“红心鸭蛋”事件。鸭蛋为什么这样红?事情比较简单,质监局一查就查出来了,鸭蛋里面放了苏丹红。但我们要谈的事可不一样,后边的背景很复杂。
  台湾有家报纸,登过篇文章,题目是《孔子为什么这样红》。它是学我们的老电影,《冰山上的来客》,雷振邦的插曲《花儿为什么这样红》。
  孔子为什么这样红?这是个敏感问题。不了解前因后果,不能理解它。比如,于丹为什么这样红?知识分子的眼睛为什么这样红?不管是高兴的红,生气的红,嫉妒的红——电视广告词:酸不溜丢的山里红。
  现在,《论语》走进千家万户,民工发,监狱学,领导高兴,群众欢喜,知识分子不能太孤立,自绝于领导和群众。
  有人说,孔子死了,2500年才出了个于丹,太可爱,太可爱;就她把孔子讲透了,讲活了,了不起,了不起。这是捧。
  有人说,此人活像一说书的,讲的全是心灵鸡汤,心得是她的心得,跟《论语》有什么关系?夫子之道,全让她糟蹋了,我们得保卫孔子,保卫他的道。这是骂。
  还有人,深得中庸之道,说人民群众读《论语》,传统文化被发扬,毕竟是好事,我支持你,但《论语》也分雅《论语》和俗《论语》,人民群众归你管,知识分子的地盘你休想进。我们知识分子讲《论语》,那是另一番天地,我才不带你玩儿。
  这三种反应,和我无关。
  不错,我是知识分子,但最不乐意戴这顶帽子。儒这个林大了,什么鸟没有。
  填表,我是群众(群众是集合概念,其实应叫群众分子,和知识分子一样)。群众有什么了不起?人多势众,未必真理在握。我还是群众一分子呢。一分子就是一分子,他们代表不了我,我也代表不了他们。
  一本书,一人读,想不到闹出这么大动静。我读《论语》,就是我读《论语》,自己写点读书笔记,讲点个人想法,谁也不代表,犯不着绑上一堆人说事。
  现在,举国若狂,复古一边倒,不正常。我的声音太小,但我要大声说给你们听,请大家认真想一想,传统为什么这样红。
  
  (二)什么是传统?
  “传统”这个词儿,现在地位很高,高得吓人,除了过去的“革命”,啥都比不了,谁敢说个不字?
  大家记住了,这是上世纪末、本世纪初的神话,将来肯定是笑话。
  传统是什么?不就是过去,好的坏的,一锅乱炖,跟现在没什么两样,用不着拔高,用不着贬低。《兰亭序》说,“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”。我儿子看我,和我看我爸爸,道理差不多。祖宗留下的东西,什么没有?你别以为,大浪淘沙,剩下的全是金子。
  孔子说,“三年无改于父之道”才叫“孝”。杨伯峻说,“道”是正面的东西,爸爸的合理部分。但父母留下来的东西,合理的,三年不许改,三年以后就可以改了吗?难道我们要改的,不是爸爸不合理的部分,反而是他的合理部分吗?
  我的看法,祖宗留下的宝贝,最大一件宝贝,是中国人。古今中外,一切遗产,都是为我所用。人吃饭,人是主体。不管什么饭,总是被人吃。饭不能分体用。“中餐为体,西餐为用”,那不是笑话?但我们自己,也有毛病,甚至是浑身的毛病。《孝经》,开宗明义第一章,说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”,好坏都不能拒绝。比如我爸爸的礼物是震颤,我妈妈的礼物是过敏。遗传病,年轻没事,年纪大了才暴露。可见就是体,也是好坏参半。
  传统,谁都有。比如美国,立国不过200年,家家藏枪,就是传统,所以老有校园枪击案。当然了,溜门撬锁的也要小心,私闯民宅,人家会开枪。
  孩子是自己的好,但别人的孩子未必比你差。你排斥人家,人家不排斥你,吃亏的是自己。西方人,开口闭口,言必称国际,你的我的,都是他的。国际二字,背后有霸道,但他们四海为家,气魄比我们大。
  
  (三)西化有什么可怕。
  全盘西化是个不争的事实,但大家最爱争。我讲全盘西化,不是价值判断,而是事实判断。不管好不好,爱不爱,这是大局已定的事情。你只要睁眼看一看,周围的一切,几乎全是西方文化,哪怕是国产自己造。
  我们中国人,特别自豪的一件事,就是历史上,我们特别能化人。古书上讲的“柔远能迩”、“远人来服”、“归义”、“归化”,都是讲这类事。就连最不济的宋以来,汉族两次被异族统治,我们还是把他们给化了。还有,抗战时,我们讲四大发明,国人称为文化馈赠,很自豪。但结果怎么样?人家学了,却拿船坚炮利来还礼,我们又学他们。
  可见,老师和学生是换着当。
  中国人的心态很简单,我化别人,我爱听;别人化我,绝不行。近代中国,明明已经被人化了,有人还在幻想,说蒙元怎么样,满清怎么样,那么大的块头儿,不也叫咱们汉族给化了?多少年后,还会大翻盘。凤凰卫视,文化大观园,文怀沙说,王鲁湘,你的唐装是满服,我穿和服,才是唐装,日本把中国灭了,没关系,结果是,中国多了个日本族,第57个少数民族(这话,不仅中国人听了生气,日本人听了也生气)。
  现在的日本,现在的美国,你给我化化看,别做梦了。想不到这种明摆着的事,照样有人犯糊涂。
  谁化谁,表面是争谁的文化更优越,其实是争支配权。我占有这个势,怎么化都行,什么你的我的,全都是我的。没有,才分彼此,才争高下。想不通的事,换位思考,道理很简单。
  中国近代史是部挨打的历史。中国人挨打,中国文化也挨打,打得失魂落魄。一是揍出一个国学来,我叫“国将不国之学”。二是剩下一堆国粹,其实是全盘西化还来不及化,或化而不动,最后剩下来的东西。好像熬药,药被人喝了,留在砂锅里的,全是药渣。原汁原味,本来是药,没有药,只好拿药渣说事。所谓国粹,其实很多是国渣。前一阵儿,各地申遗,什么都申,很多就是这类东西。其实不少是这两年刚造出来的东西。
  还有一样,令人自豪,则是我们的国宝。这是真正的宝贝,西化化不动的东西,只能毁而不能造。造出来的都不是国宝。我们中国,历史悠久,文明辉煌,当然很自豪。古迹、古物和古书,尽管使劲糟蹋,留下的东西还是不少。物质文化遗产,实实在在;非物质文化遗产,虚虚假假。
  古董,很多本来也是普通玩意儿,日用的东西,家家都有。毁的毁,弃的弃,最后剩下来,全是宝贝。保古和西化,如影随形。西化的破坏,反而抬高了古董的身价。
  文物,摆进博物馆的展柜,都是稀罕玩意儿,无所谓精华糟粕。糟粕精华,只有进入现代生活的东西,还在使用的东西,才有这类问题。我们把古董摆进展柜,但不必把自个儿也摆进去。
  
  (四)国学是国将不国之学。
  前一阵儿,国学网选国学大师。尹小林问我,哪些人算国学大师。我跟他说,举国若狂谈国学,大师不大师,暂且搁一边儿,咱们先得问一下,什么叫国学?
  国学是个混乱概念。
  什么叫国学?研究中国的学问就叫国学吗?不是。第一,没有西学,无所谓国学,国学是对西学而言,郑玄不是国学家,戴震也不是。第二,人家外国有汉学,同样研究中国。比如20世纪上半叶,法国汉学很牛。汉学不能叫国学。他们从周边国家讲中国边疆,从中国边疆讲中国内陆,比世界眼光谁大,比精通语言谁多,我们的大师(如陈寅恪),毫无优势可言。当时,五大发现,全和外国人有染,真让国人气短。陈寅恪、傅斯年,他们到外国干什么?就是出去偷艺。他们心里,全都憋着口气:人家看不起,暂时不说话,三十年后,再与他们争胜。
  我的看法,国学虽刻意区别于西学,但实质上是“国将不国之学”。它跟西学争胜,越争气越短。新学,就连国学家也学,即使最最保守者也学——明着不学偷着学。大家要找原汁原味,几乎没有,其实都是不中不西之学,不新不旧之学。所谓大师也很简单,全是推倒重来,白手起家,创建各门新学术的人。
  现在,一般人的印象,读古书就是国学。比如章太炎、黄侃,杨树达、余嘉锡,还有钱穆,这样的人才算国学大师。如果这才叫国学大师,很多人都不能算,国学的阵容很可怜。
  我的意见,近代学术,有些太新,不算国学,最好归入西学;有些太旧,也不算,最好归入清代学术。比如考古学(archaeology),就是地地道道的外国学问,绝不是宋人讲的考古学;还有历史比较语言学(philology),也是地地道道的外国学问,绝不是清代的小学和考据学。李济、夏鼐,不算国学家;李方桂、赵元任,也不算国学家。
  大家说的国学,很多都是不新不旧之学,什么算,什么不算?标准很难定。如所谓罗(振玉)、王(国维)之学,材料是五大发现,全是新材料,他们和法国、日本的学者有不少交流,眼界也很新,这种学问,大家叫国学。但中国边疆史地的研究算不算,好像不算(地理系,现在归理科)。中国哲学史的研究算不算,让哲学系一讲,当然算,特别是近代尊孔的名人,更是绝对没跑,肯定都是国学大师,就连释道二藏也算是国学。
  大家都知道,史语所的“史”,是用考古学改造传统的经史之学;“语”是用历史比较语言学改造传统的小学和考据学。这样的学问,都是不新不旧。还有清华国学研究院,所谓国学也是不新不旧,有些还是严格意义上的新学。
  现在,最奇怪的是,连季羡林都成了国学大师。人家自己都说不是,好事之徒,还要把这顶帽子扣在他的头上。这也反映了国学概念的混乱。
  
  (五)国粹多是国渣。
  国粹是个可笑的概念。
  中国古代,两河文明,黄河流域比长江流域要发达一点。从前的中国,头在北方,屁股在南方。近代,情况反过来,“鬼子”从海上来,现代化从东南往西北推,屁股变成头。最先进的跟最落后的凑一块儿,反而成了欢喜冤家。西化越凶,才越讲国粹。
  古人说,楚地多巫风,江南多淫祀。明清时期的闽越还是如此,拜拜的风气最浓。我们的同胞,漂洋过海,把这些文化带到香港,带到台湾,带到海外的唐人街,在很多外国人看来,最中国。他们成了中国的窗口。唐人街,舞狮子,舞狮子是汉代传入的外来艺术。港台好武侠,武侠是人文幻想加义和团,专打外国人。好多人说,礼失求诸野,求出来的礼,很多都是这类东西。
  中国的国粹是什么?很可怜。全是西化剩下来的东西,有些城里化了,乡下没化,沿海化了,内地没化。中医中药,国剧(京剧)国术(武术),还有中国菜,数来数去没几样。
  我们,身上穿的,屋里用的,衣食住行,一切拿眼睛能瞅见的,几乎全是洋的。我们的词汇,留下了一堆“洋”:点灯用洋油,烧饭用洋火(或洋曲灯),穿衣用洋布,就连梳头洗脸,也是洋瓷脸盆洋胰子。
  衣,中国传统,特重发式和衣冠,披发束发,左衽右衽,所以别蛮夷。满人入关,为争这口气,死了很多人。衣服的进化,全世界差不多。早期,裁剪技术不高,全是拿片布,往身上一裹;第二步,才宽袍大袖。紧身衣,类似运动装的衣服,往往和军事、体育有关,特别是骑马,我们叫胡服。所谓深衣、汉衣冠,早就没了。真国粹,有,农民穿的土布衫、免裆裤,大家不爱穿。
  食,我们以为特国粹。其实,打新石器时代就粹不起来。烹调方法不说,材料是五花八门。五谷之中,只有小米、糜子是北方原产,水稻是南方原产。历史上,多少动植物,都是引进。比如各种瓜,除了香瓜,多半都是外来。现在的东半球,据说1/4的食物,全是来自西半球。比如辣椒从哪来?烟草从哪儿来?西红柿从哪儿来?红薯从哪儿来?都是来自美洲。没有辣椒,还有什么川菜?
  住,古城,秦始皇铭功刻石,自诩堕坏六国城郭,我们比他还厉害,拆;城里的胡同四合院,拆;这些年,农村的老房子,也都扒了。我回老家,就连北方的土炕(从新石器时代就使用)也都扒了,年轻人要睡席梦思。
  行,也是汽车、轮船、飞机的天下。就连自行车,也是外来,我们老家叫洋车子。
  祖宗留下的,还有什么?我是说,生活层面的东西。抓耳挠腮,大家想到了语言。中国文学,总得用中国话写中国人,汪增祺如是说。但就连这事,也要打折扣。研究外来语的都知道,我们的汉语,很不国粹,哲学术语、科学术语、军阶官衔、制度名称,几乎全是外来语(很多都是日本传来的假汉语),甚至语法也大受影响。
  唉,就连最最国粹的汉字,也被简化了。港台的同胞想不开。
  
  (六)国宝要保不要造。
  中国历史太悠久,地上地下宝贝多。古人说,地不爱宝,稍一动土,就有发现。
  古迹古物,和我们的万里河山分不开。保护自然生态,保护文化生态,是我们肩上的重任。
  我们的地面遗迹,长城、大运河,很宏伟。长城断断续续,运河断断续续,保护起来最费劲。后者的现状非常惨,我亲眼目睹,不是排污渠道,就是垃圾坑。利用南水北调,古的变新的,不像话;不利用南水北调,又没有钱。
  中国的考古发掘,年年大丰收,但盗掘也十分猖獗。
  传世品和出土品,书画、陶瓷、青铜器,博物馆的收藏很丰富。近两年,全国都在盖新馆。但很多文物流入私人手中,流入海外市场。
  地面遗迹,《封禅书》、《郊祀志》、《水经注》等书所载,如甘泉宫、后土祠、八主祠等等,都是了不起的古代遗迹。岳镇渎海的庙,也有存留。古建,山西最多,主要是元大德癸卯年地震后的劫后余存。
  这些都是真古物、真古迹,一定要保。
  假古迹,也不少,用《红楼梦》上的话说,很多都是“从敬爱上穿凿出来的”东西。比如陕西的黄帝陵,湖南的炎帝陵和舜庙,河南的二帝陵和太昊陵,山东的少昊陵,绍兴的大禹陵,江苏的泰伯祠,还有各地的关庙,等等。这些古迹,历代翻修,本身也是古迹。但各地公祭,烧香磕头,十分滑稽。不仅如此,为了寻根问祖,弘扬中华传统文化,各地还拆了不少真古迹,造了不少假古迹,十分荒诞的假古迹。保护真的没钱,造假倒有钱。
  现在的中国,文物古迹大破坏,超过历史上的任何时期,不能怪五四,不能赖文革。中国的地方官、旅游部门、施工单位,考古文博单位,都有责任。
  中国的干部队伍,底色是农民。文物古迹被破坏,主要是管不住农民和地方官。我们不妨设想一下,如果我们把博物馆交农民办,会办成什么样。肯定不是女尸,就是长着五条腿的驴。
  中国传统再伟大,也不能靠毁真造假来发扬。推而广之,就是古代思想,也是同样的问题。真孔子,没人爱。大家更爱假孔子。
  
  (七)五四运动,光芒万丈。
  五四运动,打倒孔家店,打倒的只是店,不是孔子。孔子安然,孔子无恙。当时的非圣疑古,表面上是传统中断,其实是传统重建。它对中国新学术,有不可估量的贡献。不仅西方科学的引入,自然科学、社会科学和军事学,是全面占领。人文学术,也革旧鼎新。从旧经史之学到新史学,从旧子学到中国哲学史或思想史,从旧集部之学到新文学,革新是全面的。
  中国的新学术,不光是靠点滴积累,一砖一瓦往起垒,更重要的,是文化立场的突破。
  我们要感谢我们的前辈,感谢鲁迅,也感谢胡适。五四的遗产是多方面。明年是五四运动90周年,很多问题,要全面总结。
  五四有两个遗产,和胡适有关。
  第一,是以顾颉刚为代表的疑古运动。这个运动,很多人都认为是中国史学现代化的标志。它和胡适的影响直接有关。胡适和顾颉刚,都很重视崔东壁,美国的Arthur W. Hummel也很重视。顾颉刚对崔东壁很佩服,但明确指出,他和崔氏不一样。崔东壁尊孔卫道,他不是。正因为不是,所以顾先生才敢怀疑圣人,怀疑孔子时代的圣人(尧、舜、禹)。这是了不起的突破。虽然,在方法上,顾先生沿袭了崔氏的方法,没有反省这类方法的不足,在古书体例的研究上没有突破。其实,宋以来的辨伪学,辨伪考实乃禁书之策,考据是为了保卫孔子的道,并不是纯粹的方法,里面也有意识形态。《古史辨》留下的问题,今天也还是问题。傅斯年、蒙文通、徐旭生,他们的族团说,都破顾说,问题的争论,一直没断,即使今天,也还在争(如关于断代工程的争论),可见影响多么大。
  第二,是中国哲学史的建立。胡适的《中国哲学史大纲》,舍上古圣人不谈,直接讲诸子,直接讲老、孔,当时人以为学问不足,但他的路是对的。这书是真正的开山之作。胡适之后,冯友兰是大家,书比他多也比他厚。胡不讲六家,冯讲;胡否认王官,冯加限制而肯定;胡以老在孔前,冯以老在孔后。这些分歧,现在也还是争论的话题。一般认为,这门学问,冯氏才是真泰斗。我的看法不一样。我认为,胡适的考证诚多可商,但文化立场,占位却比冯氏高。第一,他强调,中国哲学史,不能用西方哲学史的概念和框架来剪裁,冯氏反之;第二,他是把孔子从圣人的位子上请下来,和诸子平起平坐,冯氏却是尊孔派。胡适指出,冯氏争孔、老先后是信仰问题,看得很准。即使今天,胡适的看法也是解毒剂。
  五四代表的新文化,后来分为两叉。1949年后,更被海峡隔绝,判若两个世界。
  1998年,台湾中研院史语所编过《新史学之路》。什么是新史学?不光梁启超,不光傅斯年,派别很多。他们说的新史学,只是新史学的一支(现在去蒋,还讲什么傅斯年)。史语所的最大成就是考古发掘。这个队伍,海峡两岸各一半,不能只算一边。我呆过的社科院考古所和历史所,很多老人都是参加安阳发掘和西北考察的旧人。我的老师张政烺就是史语所的人。罗王之学的传人,绝大多数也在大陆。史语所的研究,强调的是动手动脚,找各种实证材料,这种材料,新东西全在大陆,研究是由大陆的学者在继续。过去的研究根本没法比。超越这类研究,打散了研究,提高了研究,还有不少东西,比如社会史的研究,也和共产党关系更大,即使走过曲折的路,也还是有很多贡献。
  新史学的各派,成败是非,可以慢慢讨论,来源是什么,很清楚,根本没法按政治立场和意识形态分疆划界。它们的共同来源,都是五四。
  厚诬五四,是数典忘祖。
  近年,余英时说,郭沫若抄钱穆,引起轩然大波。钱穆和郭沫若,分属不同的营垒,分属海峡两岸各一边。他们的政治立场和为人怎么样,可以另外评价。政治观点不同,当然不一样。但他们俩,学术成就怎么样?自有公论。钱穆,学问太旧,格局太小,根本无法和郭沫若比。中央研究院选第一届院士,他们对郭沫若的政治立场很不满,但学问没商量,还是承认,照样提名。傅斯年说了,只要不是汉奸。
  其实,学术就是学术,即使罗振玉的书,我们也要读。他有学问,还是有学问。
  这才是公允的看法。
  
  (八)文化断裂和复古风。
  现在的中国,复古成风,动言断裂。断裂和复古是自古有之。艺术尤其明显。我有一本书,叫《铄古铸今》,就是讲这个问题。
  张光直先生有个说法,西方文明是断裂的文明,中国文明是连续的文明。最近,法国的沙义德(John Scheid)教授来北大讲罗马的皇帝崇拜,他说,他不同意这一说法,欧洲历史也有连续性。
  西洋史,断裂多,不然不会有他们的阶段说、形态说。但罗马推崇亚历山大,很多方面继承希腊;蛮族入侵,灭罗马,只是西罗马亡了,东罗马还在。东罗马一直有希腊之风。亚历山大灭波斯,也接受波斯文化,不光女人和地盘。
  历史,都有断裂,也有连续,就像《三国演义》上说的,“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”。我们就算连续性强,也还是有很多断裂。他们有断裂,更不用说,否则还有什么文艺复兴。
  现在,时兴讲文化断裂,好像只是中国大陆断了,香港、台湾没有,日本没有,欧美更没有。断裂的罪魁祸首,据说是五四运动。这是危言耸听。
  断裂的原因,其实很简单。根本原因是现代化。这不是哪个国家、哪个地方、哪个时段偶然发生的问题,而是几百年来,带有全球性的普遍问题。比如,欧洲的文艺复兴,是断中世纪的传统,接希腊、罗马的传统;日本的脱亚入欧,也是断中国传统,接欧洲传统。谁都是爸爸不亲爷爷亲,反认他乡是故乡。这是风水轮流转和历史时装化的普遍规律。
  还有,古典教育衰落,也很普遍。欧洲,是20世纪衰落,二次大战后,彻底衰落。拉丁文唱诗,如法国的天主教堂,1960年代后,也彻底不行了。
  传统为现代化腾地方,哪儿都如此。就连事后诸葛亮的保古,也是由现代化来买单,由现代化来挽救——尽管摧毁它们的也正是现代化。
  我说过,保古的前提是舒缓现代化的压力。这个压力不减,全是空话。欧美日本比我们做的好,主要原因是,他们先下手为强,没有这么大的压力,败家和疯狂致富的冲动没我们强。
  中国的败家,是和现代化拴在一起,是和现代化引起的各种政治冲突和社会灾难拴在一起,参与其中的所有政治派别都有份,就连满清王朝也有份。比如五大发现,为什么都在世纪之交,就是中国败家败出来的。西域汉简、敦煌文书,被“丝绸之路上的洋鬼子”搞到外国去了,那是清朝的事。内阁大库档案造了还魂纸,那是民国的事。这些都不是现在的事。
  大家把气撒在五四身上,五四和鲁迅成了众矢之的。众怨所集,才有目前的各种发烧发狂。背后的台词我不说,谁都知道。
  
  (九)说经典阅读。
  说起读古书,我们会想起鲁迅。
  今人厚诬鲁迅,主要因为他是左翼,是延安树起的文化革命旗手,1949年后,在思想文化界一直处于独尊的地位。但我国知识分子,真奇怪,居然和美国的大老粗一般见识,以为只要沾个右字就好。毛泽东不是说,鲁迅活着,不是右派,就是在监狱里。他要活着,算什么派?有人说,匕首乱飞、皮带乱飞,都是鲁祸引起,恨不得掘墓鞭尸,这话公允吗?
  关于读古书,鲁迅说过逆耳的话,那是忠言。有人说,他自己读了很多古书,却反对读古书;不让别人读,自个儿躲起来悄悄读。我读过鲁迅的书,他的想法没这么简单。
  第一,他说,要少看或不看中国书,多看外国书,主要是为了树立新学的地位。他并没有说,绝对不许读古书,而只是说,新书和旧书,还是以新书为主,旧书最好搁一边儿,当务之急,还是读新书。今天的中国,也是这个格局,我看不能反过来。就像中医,保护中医我同意,但用中医代替西医或领导西医,我看没人会同意。
  第二,他说,读经不能救国,这也是对的,今天我也这么看。
  第三,他说,与其读经,不如读史,与其读正史,不如读野史,看看中国的历史有多么烂,我看也很有深义。世界历史学的趋势,日益重视生活史。野史正是生活史。其实,子学的地位比从前高,也是顺理成章。
  第四,他说,要治国学,也不能像过去那样治,而是像王国维那样治。很多古书的研究变成专家之学,也是势所必然。它不再走进千家万户,我看没什么不好(西方早就如此)。
  古书是一种文化结构。五四以来,这个结构被颠覆,非常合理,非常正常。
  六经是孔子时代的经典。汉以来,儒生是以孔子的经典为经典,五种不同的东西凑一块儿,没什么道理。现在,经典的概念早已变化,文史哲各系,分别去读,没什么不好。
  汉代有五经,唐代有九经,宋代有四书五经。《论语》本来不是经。汉代,《论语》是四大传记之一,所谓传记,多是儒家的子书。四书五经,《论语》也是四书之一,不算经。只有十三经,才把《论语》列为经,这是后起的概念。我们拿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当子书,和《老子》、《墨子》搁一块儿,是恢复诸子的本来面貌。
  宋代树道统,孔子传曾子,曾子传子思,子思传孟子,一脉单传。这个道统是虚构。五四以后,《论语》降为子书,道统被打散。孔、孟重归诸子,跟《荀子》等书搁一块儿,这也是儒家的本来面目。没有这种调整,只有经学史,没有中国哲学史,更没有中国思想史。
  中国文化,博大精深,绝不是一个儒字所能概括。中国典籍,经史子集,也绝不是一个经字所能概括。
  现在,很多自己都读不懂经书的大人,却疯狂鼓吹读经,甚至鼓吹少儿读经,我是不以为然的。少儿读经,不是读《诗》、《书》一类经。《诗》、《书》,连教授也啃不动。他们所谓经,是《三字经》这样的经,其实是蒙学课本,可笑。
  我在北大开经典阅读课,不是读传统意义上的经典,而是以“鬼子”为榜样,读他们理解的四大经典:读《论语》,读《老子》,读《孙子兵法》,读《周易》经传。我觉得,这样安排更合理。
  第一,这四本书最有思想性,最有代表性。《论语》是儒家的代表,《老子》是道家的代表,讲人文,这两本最有代表性。《孙子兵法》讲行为哲学,《周易》经传讲自然哲学,讲技术,这两本最有代表性。
  第二,它们的篇幅比较合适,《论语》大一点,有15000字,其他三本都在5000-6000字左右。别的子书太大。
  总之,古书可以读,但不必是过去的读法。
  
  (十)我们的信心建在哪里。
  我们的信心该建在哪里?是真传统,还是假传统?这个问题,和大国崛起有关。
  我一直说,中国人的心底,埋着个梦,就是重新当大国。不当大国,堵得慌。
  历史上,大国崛起,往往有小国背景。如小邦周克大邑商,亚历山大征波斯,都是小国胜大国。
  亚述,号称世界第一帝国,本来是处于四战之地的小国。因为怕挨打,才穷兵黩武,以血腥杀戮和野蛮征服著称于世。亚述宫殿的画像石,为我们留下了恐怖的印象。历史上的大国,往往都有这种背景。
  中国曾经是大国,历史上了不起的大帝国。然而世事沧桑,近百年来,我们衰落了。就像历史上的很多大国一样。
  近代,从前的文明古国,全都灾难深重。伊拉克是亚述、巴比伦,伊朗是波斯,全是挨打或准备挨打的对象(看看美国样板戏《亚历山大》和《三百勇士》的暗示吧)。早期探险家初到这些地方,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,《圣经》和古典作家笔下,天堂般的奇迹,怎么会是这等荒凉破败。
  欧洲,所谓大国崛起,原来都是小国。希腊、罗马是小国,即使成为大国,内部也很松散,还保持城市自治。罗马帝国崩溃后,欧洲也一直是小国林立,书不同文,车不同归,没有政治统一,只有宗教统一。草原帝国,都是部落聚合,也是以宗教为凝聚力,聚得快也散得快,缺少真正的粘合剂。和亲、女王一类东西,也是小国的特产。
  西方传统,是小国传统,比如民主制,就和小国有关,和他们保持的原始特点有关。希腊、罗马的民主制,是建立在对外征服和奴隶制之上(柏拉图的《理想国》,原型是斯巴达的军事共产主义)。对内特别仁慈,对外特别残酷;上层特别优雅,下层特别野蛮。今天的大国,古风犹存。我们面对的还是古老的现实。
  基督教统治下的欧洲,他们的统一是宗教大一统,不是政治大一统。普世性的宗教,和政治大一统有类似功效。这是思想上的专制主义。
  对比他们,我们该作何感想?
  1980年代,怨天尤人骂祖宗,大家还记得吗?当时骂什么?主要是骂专制主义、骂封闭停滞,骂小农经济、骂吃粮食,不吃肉,心理自卑,达到愤懑的地步。大家恨传统,简直恨到了根儿上。《河殇》的播出是高潮,就是表达这种悲情。当时,我写过三篇文章(一篇登在《中国文化报》上,一篇登在《东方纪事》上,一篇登在《知识分子》上),力陈传统并非如此:其弊固多,不如是之甚也,何必众恶归之,集为怨府,把明明属于中国现代化的不良反应,全都怪在传统的头上。但这种声音,并未引起大家的注意,国人几乎一边倒。
  现在的中国,正好相反,从骂祖宗变卖祖宗,急转之下。我们的自信心仿佛一夜之间就提高了,高到令人惊讶的地步。举国若狂,一片复古之声。然而,只要耐心倾听,在《狼图腾》中,在最近播出的《大国崛起》中,我们还是可以听见《河殇》的声音,忽而哀怨忽而亢奋的声音。
  一句话:大国梦想,小国心态,表面自大,骨子里还是自卑。
  现在的人,迷托古改制,常拿欧洲说事。他们的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,是迫于宗教传统的巨大压力,不托古,不能求新。大家乐道的阐释学,不过是这类玩意儿。说是复兴中国文化,其实是步欧洲后尘。现在,西方史家有反省。大家猛回头,才发现,很多传统都是假传统。假希腊,假罗马,对传统和现代都是破坏。
  中国的复古,是因为意识形态真空,就像俄国,乞灵于传统。
  但我们的传统,精英文化,不语怪力乱神。下层见神就拜,也没有宗教大一统。
  中国的传统很实在。没有教,不必造。现在,很多英雄气短的人,宁愿相信假传统,也不愿相信真传统。就像古之好事者,登临怀古,没有真古迹,也要造一个出来。中国需要这样的造神运动吗?中国的运动还少吗?
  现在的复古,是真复古,还是假复古?孔子教导我们说,他的目标是奔西周,你会照他说的办吗?王莽倒是打这个旗号,你能学得来吗?说复古的,往哪儿复,怎么复?哪朝哪代哪个皇帝?你的复古方案是什么?请给大家说说看。你要迷这帝那帝,曾胡左李,就别讲什么“走向共和”。
  上个世纪初,国人惊呼,神州陆沉,亡国灭种。然而现在怎么样?国未亡,种未灭,中国人还在,中国的万里河山还在,以往的历史,可以平心静气看。
  我的看法是:
  研究传统,我们应该有充分的自信。中国的历史遗产,虽遭破坏,还是相当丰富。古书也好,古物也好,古迹也好,还是集中在中国大陆。特别是尚未开发的地下资源,更几乎百分之百在中国大陆。
  特别重要的一点,是我们有人。中国人还在,不信邪的精神还在。我们的一切,已经纳入现代化的视野,古今中外已经摆上了同一桌面。
  台湾有点东西,都是大陆带走的,集中在史语所和台北故宫,还有一个历史博物馆,很小。他们,报告发光,图录出尽,就没有资源了。人,台独政治家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,还谈什么传统文化。
  香港太小,没有祖国的万里河山,完全脱离中国文化的主流,眼中没有真正的中国人和中国生活(只能从旅游和电影了解),殖民统治太久,没根。他们的居民,要么很土(各种怪力乱神的崇拜),要么很洋(官场、课堂说英文,连名字都是英国的),传统文化,同样很淡薄,缺乏自主原创力。
  欧美和日本的汉学家,是另一个天地,他山之石吧。我们不要以为,只有几个美籍华人就是国际汉学界。
  对中国传统,我们要有清醒的认识,我们的天是中国的天,地是中国的地,人是中国的人,根本用不着气短。
  我们的文化资源,世界任何地方都比不了。中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,面对着有血有肉的中国生活,用中国人的语言、中国人的体验,写中国自己的历史,这是最大优势。
  我们为什么要自卑?我们有这么多真东西,干吗还要拿假的壮胆,拆了真的造假的,跟着别人起哄。
  托古改制,自欺欺人的阐释,全是无聊把戏,对中国的形象,有百弊而无一利。不是爱中国,而是害中国。
  传统不必这样红。
  
  2007年4月18日写于北京蓝旗营寓所,4月19日在中国人民大学清史所演讲,5月1日改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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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年4月19日星期四

几种《论语》读本

于丹女士算是名利双收了,京渝“十博士”们也可以大言“我们先前也闹过”而无憾了。虽然偶尔还有几句聒噪入耳,但那是专家学者们在认真行使其话语权,不干我等屁事。好戏收场,看客也作鸟兽散,这正是我闲人辈读点书的好时机,就翻翻这部《论语》吧。
65年前,朱自清先生说:“经典训练的价值不在实用,而在文化。”非功利主义是我们对待一切传统经典应持的态度。具体到《论语》上,我觉得还有必要补充一句:这部文不及《庄》、理不及《老》的子曰书,其主要看点在于,在2000多年的时间里,它曾是官方意识形态的代表。就一个民主法制国家的公民而言,忽视这一点是很不应该的。据说有人还在它来修炼什么治国之道、治人之术,我认为这很不厚道,它“治天下”的时间也忒久了些,早就累趴下啦,让它歇着又何妨,都21世纪了嘛。
立场既定,接下来要解决的是读本问题。逛逛书店就知道,在销的《论语》读本不下20种。光那书名就够琢磨一气的:心得、新得,心解、新解,好比在考小学生认错字儿。当然人家并不错,都各有各的道理。翻上几页,仿佛本本都有独家心法。但是,“任凭弱水三千,我只取一瓢饮”,这“一瓢”是哪本呢?不妨给他们排排队:朱子注之类的旧时“教科书”一类的,留给儒学家们继续做“治国平天下”的美梦;专注于给“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”加标点符号一类的,留给学者教授们去捧牢自己的饭碗;至于那些入室行窃而自称借用一类的,让它们去骗有钱人的腰包吧,咱们挣俩钱不容易。扒拉扒拉,剩下的就不多了:
第一个是杨伯峻《论语译注》(中华书局,1980年12月第2版,2005年9月第20次印刷)。这是打基础的本子,是硬指标。杨伯峻先生家学渊源,师承名家。以语言学家的底蕴身分为《论语》做注、译,是这个本子的可贵之处。如果讨厌繁体字,可以看中华出局于去年底推出的简体字本。不过原来的本子后面的《论语辞典》,是简体字本所没有的。
再就是钱穆《论语新解》(生活•读书•新知三联书店,2005年3月北京第2版)。钱穆先生是国学大师,自学成才,著作等身。与杨伯峻先生不同,钱穆先生是以深厚的国学功底来解读《论语》的。语言不文不白,不一定人人喜欢。(“国学”二字,感觉有些别扭,唉,都是李零那句“国学是国将不国之学”害的。)
还有一本值得一提的,10年前就热过的南怀瑾《论语别裁》(南开大学出版社,2005年新版)。南怀瑾先生精通儒道佛,也是大师级的人物。他的《别裁》确实别具一格,既不注,也不译,而是讲。老人家满肚子好故事,听起来也确实津津有味。不过他老人家有时候讲得兴起,就难免“八卦”,你不能都信他的。比如说,他在这本书和别的书里多次提到曾国藩写了《冰鉴》,就给不法书商免费做了广告。听说他老人家最近热衷于推广儿童读经运动,这个我很不以为然。
最后隆重登场的是:李零《丧家狗——我读〈论语〉》(山西人民出版社,2007年第1版)。这本书我刚入手(书还在运输途中,读的是网上转载的一小部分),具体的意见还没有,感受就两个字,金圣叹说过的:痛快。

延伸阅读:“旧雨新知”读《论语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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